张洁清:与彭真相濡以沫的一生

姚贤玲

1912年8月,张洁清出生在河北霸县一个大家庭,家中兄弟姐妹十人,她排行老二。父亲是清末秀才,思想开明,张洁清和兄弟姐妹得以入学读书,接受教育。

1919年反帝反封建的五四爱国运动爆发,揭开了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序幕。张洁清的姑姑张秀岩是李大钊的学生,受李大钊的影响,接受了革命思想的熏陶,成为一名共产党员。在她的影响下,这个家庭十几个人先后走上了革命的道路。张洁清就是其中最早随姑姑投入革命洪流的一个。

对于少年时代就接受革命教育、参与革命活动的经历,张洁清老人至今记忆犹新。那时家里生着一个洋铁炉,每到晚上,孩子们便围坐在一起,听姑姑讲红军、讲打土豪分田地等新鲜事。有时候,姑姑会把窗户遮盖严实,教大家唱《国际歌》。从那时起,张洁清便知道有一种社会叫共产主义社会,那是一个没有剥削、没有压迫,人人有饭吃,大家都平等的社会,她向往那个社会,希望为那个美好世界的实现做一些事情。张洁清开始在姑姑的指导下参加一些送情报、文件的地下交通工作。有时,张洁清坐火车往返于京津传递情报,她会把一些漂亮衣物放在箱子上层,转移检查的女警察们的注意力,以确保情报的安全。深夜,张洁清还和兄弟姐妹们冒着危险,悄悄地将一些革命标语贴到大街小巷。张洁清的母亲与姥姥也很支持孩子们从事革命活动。每次送情报时,为了应付敌人的搜身,妈妈和姥姥就把情报缝到被子里。就这样,少女时代的张洁清走上了革命的道路,开始接受革命的锻炼和考验。

1930年,18岁的张洁清考取了北平女子师范学院,在那里,她参加了左联影响下的一个剧社—新兴剧社。剧社导演是当时还在国立剧专上学的崔嵬,他后来成为中国著名导演之一。每次排出新剧目,剧社便到清华、燕京等学校去演出。另外,他们还在学校成立了青年读书会,把一些进步青年组织起来,阅读、讨论、宣传进步书籍和刊物。张洁清在这些活动中得到了充分锻炼,逐渐成长起来。

1931年9月18日,日本侵略者的铁蹄践踏了中国的土地。张洁清同许多爱国进步青年一样,怀着满腔的热血,积极投入到抗日救亡的革命洪流中。

1933年5月的一天,在女师大一间宿舍里,张洁清和几个同学秘密召开会议,商讨如何利用演出来宣传抗日救国思想。突然,校园里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,随后,全副武装的国民党宪兵包围了学生宿舍,张洁清和正在开会的同学们全部被捕。张洁清被关进了南京国民党宪兵司令部的监狱里,与她关在一起的,还有帅孟奇、何宝珍、夏子胥等不少女共产党员。张洁清年龄最小,大家亲昵地称呼她“幺妹”。和这些有着丰富斗争经验的大姐们一起,张洁清学到了不少对付敌人的办法,也得到了锻炼。敌人没能从张洁清那里得到任何有用的材料和信息。后来,张洁清经北平大学医学院院长徐诵明营救出狱。出狱后,张洁清先到天津避了一段时期风声,后才回到女师大继续读书。

1934年,张洁清毕业了,她去往天津,住在姑姑张秀岩家,与姑姑一样,用教书做掩护,从事革命工作。她经常往来于天津和北平间,为党传送情报和宣传品。同时,她还参加了北平和天津等地妇救会的领导工作,并负责联系学生中的党员和民先队队员。除此之外,她通过社会关系,邀请进步的话剧团在中国大戏院演话剧,进行募捐,支援抗日;还在基督教女青年会开办的女工学校讲课,一边教文化,一边宣传抗日救亡,组织她们慰问前线抗日将士。张洁清一步步成长为一个坚强、成熟的革命者。1936年,张洁清由当时担任天津市委组织部部长的姚依林介绍,加入了中国共产党。

张洁清与彭真相识,是在1935年。那时彭真刚从国民党的监狱获释,暂住在北平的大义社。当时,张洁清的姑姑张秀岩与彭真有工作上的联系。为了不引起敌人的注意,张秀岩常常让张洁清担任交通员,从那时起,张洁清开始与彭真有了初步的接触。那时的彭真三十几岁,已经有着丰富对敌斗争经验。每次送信,张洁清很少与彭真说话,但她对这个长得瘦瘦高高、穿着一件大褂的魏先生(由于革命工作的需要,彭真当时化名“魏先生”)印象很好,觉得他聪明、机敏,一张坚毅、朴实的脸不仅透着稳健和成熟,还有一种农民的淳朴和诚实。以后,张洁清又多次与彭真有工作上的接触,在她看来,彭真不仅仅是领导,更是兄长。1937年,彭真作为白区工作代表,去延安参加党代会。临行前,张秀岩请彭真到家里吃饭,在这次家宴上,张洁清与彭真有了一些近距离的接触。不久,彭真离开大义社,到了革命根据地延安,张洁清则继续在白区从事地下工作。

1939年,张洁清来到了晋察冀根据地。一向对自己要求严格并十分注意思想改造的张洁清,主动向领导表示,自己长期生活在大城市和白区,对党的方针、精神学习不够,对农村工作也不熟悉,希望能够学习一段时间再安排工作。于是,领导将她送到晋察冀党校进行学习。在那里,张洁清竟遇到了几年未见的“魏先生”,此时“魏先生”已改名为彭真,是中共中央北方分局书记和晋察冀分局书记,同时兼任晋察冀党校校长。再一次的相逢,让彭真感到十分意外。由于两人过去有过一些接触,加之彭真与张洁清的家人十分熟悉,很快彭真便被张洁清特有的魅力所吸引,并向她表明了自己的心思,原本就对彭真怀有敬慕之情的张洁清接受了这份真挚的感情。

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,彭真与张洁清的爱情在平平淡淡的日子里越来越浓。后来,张洁清得了疟疾,发高烧,彭真到党校去看望她,看到被疾病折磨的张洁清,彭真心疼地说:“搬到我这儿来,咱们结婚吧,让我来照顾你。”看似简单的一句话,却充满了深情厚意。这句话深深地打动了张洁清。于是,病中的张洁清做了新娘。彭真预支了两个月的津贴,从老乡那里买了一些瓜子、花生。贺龙、吕正操、黄敬、关向应等人都参加了婚礼。大家让彭真介绍恋爱经过,他对与爱妻从相识到相知再到相爱总结了三句话:一是在地下工作中认识;二是在战争年代里恋爱;三是在艰苦环境下结婚。

婚后,为了工作方便,组织上安排张洁清到晋察冀中央局机关秘书处工作。每天,除了完成自己的工作,张洁清还要照顾丈夫的起居,帮丈夫整理文件、抄写材料等。

1940年冬天,敌人展开又一次大“扫荡”,此时张洁清正怀有身孕,而彭真又去了延安。晋察冀分局的同志把一些病人和女同志组织起来进行反“扫荡”,张洁清也参加了活动。一天,部队到了盂县,张洁清突然觉得一阵剧烈的腹痛,眼看就要生了,大家急忙就近找了一间教室,让产妇生产。孩子顺利出生,大家刚把孩子包起来,日本鬼子就来了。当地的老百姓和民兵扎起一副短小的担架,抬起张洁清就上了山。那一天是11月28日,天上下着雪,这也让她落下了病根,严重的关节炎伴随了她一生。

1949年,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,彭真任北京市市委书记。张洁清考虑到北京刚刚解放,一切秩序还未正常,人员的背景不太明了,好多情况还很复杂,选择了做机要秘书。她对自己的定位,就是辅助丈夫做好党的工作。

在张洁清老人家里,有许多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,那是几十年来老人的工作日记。翻开笔记本,我们看到从彭真每日工作、活动的安排,到他体温、脉搏等身体情况,都有完整的记录,数十年如一日,从没间断过。这也让我们看到,一个扎扎实实的党务工作者对自己工作的倾心投入,及一个妻子对丈夫细致入微的关爱。

随着国家建设的需要,彭真担任的职位也越来越高,工作、生活的环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,但张洁清仍像过去一样,踏踏实实做工作,平平凡凡过日子。不仅如此,她还教育子女不能因为父亲做了高官,就搞特殊、讲攀比。傅彦是家里唯一的女孩,是父母的掌上明珠,可张洁清和彭真对女儿的爱,从不体现在衣、食、住、行上,而是注意从小培养她自立自强的性格。在傅彦的记忆里,她几乎没有穿过花衣服,从小到大穿的都是哥哥穿过的旧衣服,直到上大学也没穿过皮鞋。傅彦五岁就被送去住校,从学校到家里,不管路有多远,傅彦都是骑自行车。有一次,在北大上学的傅彦发高烧,人昏昏沉沉的,重病的傅彦给母亲打了个电话,希望母亲能派车接她回家。可是张洁清并没有因为爱女生病而放弃原则破坏规矩,她没有派车去接女儿,而是让傅彦自己花钱雇车回家。

在彭真、张洁清的家里,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,即彭真屋里的那张大办公桌,家里所有人都不能靠近,因为那上面放着许多党和国家的机密文件。彭真与张洁清这对做过地下工作的夫妻,深知纪律就是生命,哪怕是夫妻之间,也都自觉遵守这条纪律。1964年的一天,彭真回到家里,进门就嚷嚷着要酒喝,张洁清觉得奇怪,因为丈夫平日是不喝酒的,随后,彭真告诉妻子,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,张洁清问,这么大的事怎么自己事先一点不知道。彭真说道,这是绝密,只有相关人员与领导知道,所以没有告诉她。像这样自觉遵守纪律的事,在他们生活中还有很多。

张洁清对自己、对孩子要求非常严格,但却给予了身边的工作人员许多关心与温情。1961年,张洁清陪同彭真回老家山西侯马,中央警卫局原副局长、时任彭真卫士的张文健也随同前往。当时,张文健的妻子从北京下放到山西蹲点,张洁清与彭真派人把张文健的妻子悄悄接到侯马。当张文健看到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妻子时,一时激动地说不出话来。细心的张洁清发现张文健的妻子衣服太过单薄,就把自己的棉衣裤拿给她穿。在彭真与张洁清的关心下,张文健和妻子在远隔千里的他乡,度过了几天幸福时光。

“文革”开始后,张洁清被关进了秦城监狱,一关就是七年。七年里,“四人帮”对她进行了无数次的审问,想从她身上打开突破口,将彭真同志定为反革命,但张洁清对丈夫、对丈夫的事业充满了信心,毫不动摇。对方让她揭发彭真“反革命罪行”,她就从“魏先生”说起,从晋察冀党校说起,从新中国成立以来彭真勤勤恳恳为党工作说起,直至最后,“四人帮”也没有从她那里捞到任何想要的口供。

1972年,张洁清子女接到有关部门的通知,允许去探监。在这之前,孩子们对父母的情况一无所知,他们最担心的就是母亲,因为张洁清一直体弱多病,孩子们怕她熬不过来。当他们在监狱里见到母亲时,站在他们面前的母亲,头发虽然白了,但意志并没有消沉,脸上仍然带着像过去一样平静、从容的微笑,眼睛里更是多了几分坚定。张洁清告诉孩子们,要相信他们的父亲,相信党,相信他们的父亲没有罪,相信党一定会把事情查清楚。短暂的探监就要结束,当看到母亲往回走时,想到不知什么时候母女才能再相见,傅彦忍不住大哭起来,已经走到门口的张洁清听到女儿的哭声,停下脚步,回过头,用坚定的目光望着女儿。傅彦止住哭,擦干眼泪,她从母亲的目光中得到了一种特别的力量。

1975年,彭真、张洁清终于走出了秦城监狱,被送到陕西商洛。一间十平米的小屋里,两条长凳支着一张木板,就构成了他们的家。由于在战争年代造成的身体损伤,张洁清浑身的关节疼痛难忍,生活十分不便,彭真毅然担负起照顾妻子的责任,承揽了全部家务。

1978年,张洁清担任商洛地区副专员。于是,在家暂时赋闲的彭真,除了照顾妻子的生活,还主动承担起帮她起草讲话稿、看文件等工作,成了妻子的私人秘书。当张洁清双腿疼痛得不能走路时,彭真便是妻子的腿,推坐着轮椅的妻子到处走;当张洁清两手无力提不起东西时,彭真就是妻子的手,为她端茶倒水;当张洁清十指关节肿痛拿不起笔时,彭真又是妻子手中的笔,替她抄写文件。看过《彭真画册》的人,都会记得有这样一张照片:彭真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张洁清行走在绿色的草坪上,轮椅中的张洁清表情幸福而满足。几十年来,张洁清就是在丈夫这深切、细致的关爱与呵护中度过的,有了丈夫这份爱,还有什么沟沟坎坎走不过去呢?

尽管自己体弱多病,但当丈夫需要时,张洁清总是寸步不离,守护在他身边。1991年,彭真因中风卧病在床,看到丈夫那么刚强的一个人一下子起不来了,张洁清心中十分焦急,她一方面要照顾丈夫的生活,一方面还要宽慰丈夫的情绪。那时,彭真右半身不能动,而张洁清恰恰是个左撇子,于是,张洁清风趣地说:“你也成了左撇子。”一句话便把彭真逗笑了。几个月后,彭真在妻子的帮助和鼓励下,已经能够用左手拿筷子夹黄豆吃了。

张洁清喜欢兰花,她的衣襟上经常别着几朵白色的小花。那是彭真知道妻子的喜好,每天清晨在院中散步时,从自家花池里采摘下来,为腿脚不便的妻子送上的一缕清香。多少年后,张洁清老人回忆起这些往事,依然十分甜蜜。

1939年11月24日是彭真与张洁清的结婚纪念日。解放后每年的这一天,他们都自己悄悄喝一点酒,以示纪念。有一年又到了11月24日,彭真向女儿要酒喝,傅彦觉得很奇怪,平时父亲是不喝酒的。望着女儿不解的目光,彭真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,后来还是张洁清憋不住了,这才将两人的小秘密告诉了女儿。

就这样,相依相爱相守,二人一起走过了近60个年头。在彭真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,已是八十多岁高龄的张洁清,不顾自己年老体弱,仍然守护在丈夫身边,只要子女和工作人员不“赶”她,她就会一直坐在丈夫床前,拉着他的手轻轻抚摸。

2015年5月,张洁清与世长辞,享年103岁。■

(责任编辑 王双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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