抗战后期的知识青年从军运动

杨耀健

1943年10月,在美国史迪威将军指挥下,中国驻印军发动第二次缅甸战役,从印度出击缅甸日军。1944年4月,侵华日军发动豫湘桂战役,接连攻占洛阳、长沙、福州、桂林4个省会城市和郑州、许昌、宝庆、柳州、温州等城市,抗日战争正面战场告急。国内外战场都急需生力军支援,知识青年从军运动随之展开。

 

放下笔杆  拿起枪杆

 

1944年10月,国民政府颁布《全国知识青年志愿从军征集办法》(以下简称《征集办法》),在全国各地征集受过中等以上教育的青年,组编青年远征军,简称青年军。

国民政府行政院发布《知识青年从军优待办法》:公职人员保留职务,退伍后可回原单位供职,优先升迁。企事业单位职工保留职务,退伍后回原单位。学生保留学籍,退伍后回原校,择优选送留学深造。公职人员家属享受原单位各项待遇,学生领取入伍补助金。阵亡者从优抚恤,伤残者由原机关学校优厚抚恤救济。强调招收知识青年,主要为补充技术兵种,如汽车团、炮兵团,以及联络盟军的翻译人员。

《征集办法》公布后,重庆掀起报名热潮,从军运动标语遍布大街小巷。“一切为前线,一切为胜利!”“放下笔杆,拿起枪杆!”“人没有国家,知识何用!”“消灭敌人,再回学校!”最响亮的口号是:“一寸山河一寸血,十万青年十万军!”

各大专院校先后成立征集委员会:重庆大学10月28日成立;中央大学、上海医学院、国立音乐学院、求精商专、文华图书馆学专科学校、四川省立教育学院,均于10月31日成立;金陵大学理学院、朝阳学院、边疆学院等校11月2日成立;国术体专、江苏医学院、交通大学、艺术专科、中华大学等校11月3日成立。

各中学报名情况:中央工业学校50余人;南开中学100余人;仁济护士学校30余人;江苏省立中学43人;大公职业学校100余人;巴县高级农业学校80余人;大夏中学11人;精益中学40人;中正中学100人以上;南岸嘉励中学、英才中学、博学中学、东方中学共280余人;求精商业中专校20人;载英中学16人;国立九中三分校40余人;复旦中学43人;中央造纸学校43人;明诚中学17人;重庆市立中学10余人;国立十九中学540人;重庆女子职业学校40余人;国立十六中学32人;巴县县立女子中学18人。

大后方各省市知识青年踊跃响应。据重庆《中央日报》报道,西南、西北、华中、华北各地已展开招兵工作。其中,大学学生参军担任翻译者为数甚多。重庆报名尤为火爆。据《大公报》报道,《征集办法》尚未公布,适存高级商业学校男生吴安民、女生桑淑隶等人,已申请市政府批准参加中国驻印军。国立社会教育学院女生谭玉贞、冷福坤、黄同音等人,通过该学院报名。邻近各县青年也迫不及待,合川、江津、丰都、万县、达县等地青年,不辞艰辛前往重庆报名,招待所人满为患。

从军征集委员会在重庆有4个征集所,分设于江家巷、南岸中山医院、江北文庙及临江路,后者为女青年征集所。在全市共设29个登记处,登记期限原定11月底止,后延期到12月底。

《大公报》报道,截至12月2日,登记者已达5812人,包括万县到渝之130人及达县到渝之94人。《中央日报》报道,截至12月12日,全市报名青年达8121人,其中含川东南到重庆报名者1940人。公务员130余人、非公务员1800余人报名。

 

好铁要打钉  好男好女要当兵

 

在征兵站长长的队列中,有人携带了优秀的成绩单,有人展示了推荐信。在医院体检处,有人担心体重不达标,预先多喝了几斤水;有人担心脸色不好看,早上破费去饱餐一顿。有人横下一条心,若是体检通不过,那就要缠着医生,或在医院赖着不离开。青年军老兵牛亚明回忆说:“那时真实的情况就是,前来报名的人,尽管没有一个人预见结果,然而可以肯定的是,没有一个人愿意退出。”

中央大学二年级学生张昭伦报名参军,女友对他难舍难分。他把她拥在怀里,深情地说:“我非常爱你,也不愿离开求知的校园。但是,投笔从戎是千古的美谈,马革裹尸是男儿应有的气概。如果不继承班定远的伟业,马伏波的雄图,那就是民族后辈的耻辱。我们应该闻风兴起,走入兵营,重振先贤的勋业,保卫自己的祖国。”

载英中学学生徐志远想报名,因哥哥此前已赴前线,父母隐藏了户籍簿。他到学校去开具证明,坚决要求参军。从军年龄规定为18岁至35岁,机关职员徐国瑞超龄,两次被拒。他第三天又来,咬破手指写血书,内容是先哲遗训:“生于忧患,死于安乐。”招兵人员为之动容,因徐国瑞有英文特长,将他破格录取。

女学生争先恐后积极报名。重庆女兵名额为800名,包括川东万县、璧山、丰都、铜梁、北碚、永川、荣昌、江津、白沙、江北、巴县等12县在内,很快爆满。从军征集委员会1945年1月不得不发文通知:“查本市从军女青年名额已满,所有各处征集事宜,业经奉命停止,相应电达,即希查照,克日停止登记。”

美国美联社记者报道:“这次征兵完全是志愿的,没有抽壮丁,没有绳索捆绑,没有长官的呵斥。人们的意识和生活正在发生普遍变化,这可能预示着中国抗战的未来。”

苏联塔斯社记者报道:“这几天,重庆街头满是报名参军的青年,一群群走进招兵站,接着就能听见他们激动的话语,内容就是要当兵。这使人很容易联想起卫国战争初期苏联征兵的情况,青年们都动员起来,手握武器,义无反顾走向战场。”

《中央日报》报道:“迩来各地从军学生,风起云涌,足树兵役之良模,开拓社会之风气。”

关岳庙位于城区民权路,因庙内同时供奉关羽和岳飞,故得名。关岳庙是重庆道教的活动中心,1927年成立的四川省道教联合会、1941年成立的重庆市道教协会和巴县道教协会,会址都设在庙内。关岳庙平日香火旺盛,庙内茶馆座无虚席,十分热闹。

1944年12月初的一天上午,突然有几十名身着新军装的军人来到关岳庙,派代表到云房,找到住庙道长张圆江,请他见证刺青仪式。原来,这群青年都姓岳,都是岳家后代,报名参军被录取,很快就要踏上征途。临行前他们相约来此,要当着先人岳飞盟誓,以明心迹。

张圆江道长大为感动,停下预定的法事,亲自主持盟誓。岳家后代从小知道岳母刺字的故事,不要图案,只要“精忠报国”四字,刻在胳膊上端。在张圆江道长带领下,岳姓青年来到后殿,面对岳飞塑像单膝跪下,庄严盟誓。誓词略为:武穆王神灵在上,我等岳家后人即将效命疆场,此去定将奋勇杀敌,虽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。临阵脱逃者,天厌之!天厌之!

 

民众支援暖军心

 

重庆民众关怀青年军。外省外县从军青年陆续奉命来重庆集中时,从军征集委员会皆张贴标语,派专人手执旗帜,前往车站或轮船码头致词迎接。为招待青年食宿,征用的庙宇、学校有玄坛庙、体仁堂、大溪沟、龙王庙、观音岩、大阳沟中心学校及私立巴蜀小学、东吴大学等。征用的公私房屋有警察训练所、临江路、江家巷等多处。各处所分别设立队部及接待站。从1944年11月15日到1945年1月25日止,接待男青年8673人、女青年600人以上。

各地从军青年住定后,征集委员除安排生活指导与课外活动外,另有慰劳、娱乐等措施,以调剂其身心。慰劳方面,发动社会力量,捐献日用实物。重庆各界对从军青年十分关怀,捐赠慰劳金共41万余元,捐赠毛巾、牙刷、牙膏、拍纸簿甚多,先后准备7000份慰劳品,平均每人可领得毛巾、牙刷、牙粉、肥皂各一件。重庆市糖果业公会、杂货业公会、屠宰业公会,间或赠送糖果、饼干、酱油、榨菜、猪肉、牛肉等,使各接待站伙食日益丰盛,保障了远道而来的从军青年的营养补给。

有关部门经常派员慰问从军青年或其家属,遇有困难者,尽量设法予以解决,以使他们生活安定。青年军各师先后组建以及女青年入营后,又发动本市各界及各报记者组织慰问团,前往各营地访问慰勉。应征青年在市内搭乘公交车、轮渡,给予免费凭证。

娱乐方面也予以安排。接待站开放游艺室,陈设各种乐器,如胡琴、笛、箫等,另备有象棋、军棋以及台球、板羽球等,任便取玩。因此,从军青年虽骤离家庭、学校、机关,精神上并无寂寞枯燥之感。

重庆戏剧电影业公会优待从军青年观剧,通知“升平”“国泰”“民众”“唯一”“新川”和“一园”等6家电影院,每日晚场均留数十张免费票,招待从军青年入场。“一川”“大众”“第二书场”“得胜”“实验”和“第一剧场”等6戏院照样免费入场。话剧则由演出剧团自定,择期分批免费招待。

1944年底,全国应征人数为:重庆市8020人、四川16196人、贵州1800人、云南2389人、河南10000人、湖北7440人、广东9090人、江西8500人、福建11759人、第三战区2872人、安徽1040人、陕西10150人、甘肃9037人、青海1500人、宁远279人、绥远793人、山西502人、西康150人、沦陷区10400人,专科以上学生10648人。总计122572人,超额完成“十万青年十万军”的任务。

 

打通国际大通道

 

青年军共编成9个师,序列为二○一师至二○九师。1944年12月25日,编成的第一大队出发,前往璧山县集训。童子军欢送青年军,为他们披红挂彩。从军青年乘坐车身贴满标语的大卡车,在车上高歌。重庆市民夹道欢送,沿途燃放鞭炮,抛赠慰问品。

青年军集训分两期,第一期地点为独山、札佐、綦江、璧山、成都,各一个师。第二期地点为沾益、镇远、万县、汉中,各一个师。经过短期培训,陆续编成的青年军二○一师、二○二师、二○四师车运缅甸,编入第六军。二○七师空运芷江,编入新六军。二○三、二○五、二○六师编入第九军,二○八、二○九师编入第三十一军。

1945年1月27日,缅甸芒友。午后不久,在小河的那一头,隐约显出了芒友镇的轮廓。灰暗的房屋囫囵难分,金色的佛塔却高高探着头,像个活路标。配属第六军的青年军跑步前进,轻装上阵,只带着武器和弹药。这支部队是在收复重镇畹町后继续挺进的。

一阵枪弹骤然而至,刺耳的枪声划破了天空,打得枝叶横飞。排炮也从公路右面打来。部队伏倒在地,就地还击,浓烟立时笼罩了芒友镇。

对方发起了冲锋,一道黄色的人浪淌出了战壕,溢满公路的两端。奇怪的是,听不见那熟悉的日语喊声。从烧焦的树根后面,从满是浮土的斜坡后面,连续发射的密集弹雨,也大都是自动火器,日军不可能拥有。

“停止射击!”机敏的指挥官嚷道,“用旗语跟对方联系。”

一面米字旗从土坡后面竖起来,同时还有一个谈判的信号,两面小手旗在挥动,在竭力引起对方的注意。接着传来地道的英语:“我们是英国缅甸军。”

“是盟军!”旗语兵惊喜地叫道。

这消息马上传遍了各个哨位,青年军士兵向刚才还在血战的沙场奔去。他们与对面的英军拥抱在一起,高声欢呼,忘记了连日的疲劳。

中国军队与北上的英国缅甸军会师于芒友,中印公路随即与滇缅公路连结,史迪威公路随即通车,被封锁多年的国际通道打开了。

参加芷江保卫战

 

1945年4月,一场恶战在芷江打响。这是一场大角逐。一方要攻占芷江,夷平美军空军基地,将“大东亚圣战”进行到底。另一方要死守芷江,歼灭来犯之敌,迎接大反攻。

在湘西那些起伏的丘陵山地,到处可以看见成群的地堡,看见黑灰色的炮筒,田野边随时可以听到战马的嘶鸣,林间的空地伸出无数的枪刺和钢刀。两边的士兵都用镐头、铁锨,不停地掘出一道道掩体战壕。成捆成捆的手榴弹都被去掉了安全帽,以便随时往外投掷。

一天拂晓,日军发起了总攻,数百发炮弹削平了前方所有的小山包。接着,数万日军从资江的河曲地带,从宁乡的开阔原野,从烧焦的铁道枕木后面,从满是枪眼的坟山坟包后面,哇哇怪叫着扑了上来。

但这已不是1937年。

进攻的日军还未冲出半里远,中国守军已经开始猛烈还击。隐蔽在山峦林间的成群炮队,顷刻间就织成一扇屏障,轻、重机枪射出的子弹,射向日军,让其无处躲藏。那些不知从什么地方,也不知是谁扔出来的手榴弹,一串接一串地爆炸,发出连续不断的闷响。美军第14航空队和中、美混合大队的战鹰,密匝匝地飞来,铺天盖地,炸塌了道道山梁,炸哑了日军的炮兵阵地。青年军的坦克也开足马力,辗死涌来的日军。

在前沿阵地上,青年军二○七师已与日军展开了肉搏,大刀片、刺刀、铁铲、树干、铁棒、利斧,在空中呼呼作响。子弹用光的青年军,抱住日军的脖子就咬。湘西翠绿的山峦,眨眼间被染得一片殷红,从那高耸入云的石壁,传来阵阵怒吼:“杀绝鬼子!”“杀绝鬼子!”

是役,冲在最前面的日军一线部队,无一人生还。

日军官兵也都吓破了胆,连夜向后溃败。他们浑身血污,精神恍惚,沿途扔下武器和辎重。

同年8月21日,侵华日军副总参谋长今井武夫一行到芷江,向国民党陆军司令部洽降。何应钦在芷江机场设受降台,举行受降仪式,青年军担负警卫工作,见证了胜利日的荣耀。

青年军军官何志浩回忆道:“我可以负责地说,青年军组建初期,的确是一支抗日的精锐武装。军歌和战歌把青年们凝聚在一起,踏上征程的刹那间,我的心便被一种神圣感所占据。蹲在战壕里,弟兄们想的不是别的,而是想到杀一个鬼子够本,杀两个赚一个。在那幅壮美的图画前,弟兄们炽热的目光,奋不顾身的冲锋,让我知晓这是一桩英勇的事业!”

老兵余中模回忆道:“记忆中的那个夜晚,我是在河南与山西交界处一条河谷里赶路,远处能听见隆隆的炮声,能看见天上愁惨的红云。弟兄们都没打过仗,说不害怕是假话。然而我们谛听先人,叩问自己,莫不骄傲地挺直胸膛。文弱的书生,将要奏出钢铁的乐章了。号令一声,大家都吼叫着向前冲,只想杀敌,忘记了害怕。”

老兵叶定成右腿中弹,几十年行动不便,但他却一直乐观豪迈。他说:“我打过日本鬼子,亲眼见到他们的末日,值了。没有理由悲观痛苦了,尽管拖着一条残腿;没有理由不珍惜自己的拼搏,尽管我的人生平淡而浅陋。”

做过翻译官的方秋苇在回忆录中写道:“抗战时期,我和我的同龄人一样,失去了许多对于人的成长不该缺少的东西。但是,我也提前领悟了人生中一些极其重要的道理,知道什么时候该去拼命。给我这番教诲的不是课堂、老师、教科书,而是风风雨雨的大时代,是那些有血有肉的各式各样的灵魂。如果说,鸦片战争给中国人带来的是列强入侵的悲剧和猛醒,那么,抗战胜利给我们带来的,则是一洗百年耻辱的畅快。”

张昭伦战后复员,完成了大学学业。他与恋人喜结良缘,在山城一处小巷一住多年,直到孙女在这里长大,坐在电灯下记录爷爷奶奶的故事。张昭伦说:“参加青年军这件事,是我家永生永世捡拾不尽的碎金,洒落在时间的长河里。因为,我曾经用自己的行动、热情、学识、血汗,为民族解放接受战争的洗礼,为中国战区、印缅战区大反攻出了力。”■

(责任编辑 王双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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